此刻,我正坐在北京某出租屋的甲醛世界中。
四周是粉刷不均的墙壁、时冷时热的暖气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企业微信在电脑桌面上闪烁着骇人的幽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续费窗口期的力量与复盘的沉重意义。
这封信不是我写的,是一位新东方的普通员工写的,写给他远在南极的老板,俞敏洪。
还有另一封。
亲爱的老板,我现在正在晚八点半下课的地铁上。
十个小时的课程是折磨的,享受周末的快乐时光是与我无关的。
企业邮箱里你虚无又狡黠的红字,仿佛在不经意间炫耀着你那被员工血汗染透的成功。
一时间,这些带着自嘲与愤懑的文字,像病毒一样在新东方内部蔓延开来。
它们模仿着俞敏洪从南极发来的那封32周年全员信的文笔,那封信里,全文通篇都是耀眼的红色,提了六次南极。
我站在南极、南极时间、现在的南极、站在南极、南极的企鹅、于南极。
南极的冰雪万里,纯净无瑕,企鹅们在冰原上抱团取暖,憨态可掬。
俞敏洪坐在从阿根廷乌斯怀亚出发的邮轮上,与野生动物摄影师奚志农同行,感受着地球尽头的波澜壮阔。
他觉得应该写点什么,为这个他一手创办、风雨兼程了32年的企业,为那些还在办公室里挑灯夜战、在讲台上挥洒汗水的员工们。
于是,他用一种他最熟悉、也最引以为傲的文人笔触,写下了这封信。
他想用南极的纯净来传递一种坚守,一种在剧变中依然保持初心的力量。
他或许想象着,员工们读到这些文字时,内心会涌起一股暖流,会感受到老板超越时空的关怀。
他想错了。
001
其实,俞敏洪大概忘了,或者说,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走进过北京深夜的出租屋了。
那个曾经从北大宿舍里走出来的奋斗青年,如今站在世界的另一端,他眼里的世界,和格子间里员工眼里的世界,已经不是同一个了。
在抖音上,俞敏洪的个人账号更像一个顶级的文旅博主。
他自己写脚本,自己配音,足迹遍布国内外。
他的视频里有风土人情,有人文历史,有他与莫言、刘慈欣、毕淑敏这些文化大家对谈的深度思考。
他的直播间,曾是无数文艺青年的精神家园。
一个比董宇辉还董宇辉的企业家形象,就这样立了起来。
公众是爱看这些的。
评论区里清一色地感谢俞老师带我们看世界。
在那一刻,人们几乎忘了他是个商人,一个需要计算营收和利润的CEO。
他成功地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文化符号,一个精神导师。
他习惯了这种来自公众的仰望和共鸣,或许,他以为自己的员工,也会用同样的眼光看着他。
这份习惯,最终变成了这封信里的视角盲区。
当他把面对公众的情怀叙事,不加转换地抛给内部员工时,身份的错位就产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员工们清醒得很,老板的文采再斐然,南极的风景再壮丽,那都和自己的房租、KPI、还有孩子的奶粉钱,没有半毛钱关系。
你的阳光明媚,照不亮我加班的疲惫。
你的企鹅抱团,也无法缓解我面对续费压力的焦虑。
那封信里,通篇都是我,我的视角,我的感受,我的南极。
员工们在字里行间读出的不是鼓舞,而是一种巨大的、冰冷的距离感,甚至是一种无意识的炫耀。
002
要理解这份距离感,就必须回到2021年的那个夏天。
一纸双减政策,几乎将整个教培行业连根拔起。
俞敏洪后来在直播中回忆,那段时间新东方的市值跌掉了百分之九十,营收减少了百分之八十,六万名员工被辞退,光是退学费和支付解约金,就花掉了近两百亿的现金。
那是一场真正的断臂求生。
留下来的员工,都是这场灾难的幸存者。
他们亲眼目睹了身边同事的黯然离场,目睹了整个公司的剧烈动荡。
然后,他们扛起了转型的重担,一头扎进了完全陌生的直播电商领域。
东方甄选的崛起,像一个奇迹,但也榨干了这批幸存者的精力。
从董宇辉的小作文风波,到管理层的动荡,每一次危机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最新的财报显示,东方甄选的营收和净利润都出现了下滑。
这意味着,压力非但没有减小,反而更大了。
大家都在奔跑,都在续命。
在这样一种高压的集体记忆和现实困境下,一封来自南极的抒情信,就显得格外刺眼。
它像是在一场激烈的巷战中,指挥官却在后方悠闲地吟诵着田园诗。
这不是士兵们需要的。
他们需要的是弹药,是补给,是对他们正在经历的苦难的真正理解。
003
共情,不是老板的自我感动。
共情是,我理解你正在经历什么。
俞敏洪信里的情怀,匹配错了对象。
董宇辉现在在直播间里,都不怎么提阿拉斯加的鳕鱼,南太平洋的海鸥了,他开始更直接地讲解商品本身。
这位从基层走出来的年轻人,敏锐地感知到了大众情绪的变化,人们累了,需要更直接、更实在的东西。
俞敏洪却反其道而行之,他讲起了南极的企呈在洁白的冰雪世界里抱团取暖。
这背后,是两代人价值观的断裂。
俞敏洪那一代企业家,成长于一个相信奋斗就能改变命运的年代,情怀和梦想是他们那时的硬通货。
他们可以为了理想睡在办公室,通宵达旦。
那种宏大叙事,在当年是有效的。
可现在的年轻人不一样了。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高度固化和内卷的社会,奋斗的边际效应在递减。
他们用打工人来自嘲,解构了奋斗的神圣性。
他们不再相信画大饼,空洞的情怀已经无法替代实际的支持。
他们要的是对个人价值的尊重,是工作与生活的平衡,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权益。
你跟他们谈情怀,他们觉得你虚伪。
你跟他们谈理想,他们觉得你在PUA。
这不是说他们没有理想,而是他们的理想更加具象,更加自我。
所以,当俞敏洪还在用上一代的沟通方式,试图进行精神感召的时候,迎接他的是一场彻底的语义失效。
老一辈企业家的情怀叙事,和当代打工人的价值诉求,就这样脱节了。
004
一个更让人感到悲哀的问题,可能不是俞敏洪错了,而是,这个时代,似乎很多人已经不再需要诗意了。
我们每天都在奔波,被时间、速度、数字、KPI、数据、用户量、营收这些东西推着走。
我们对诗意和情怀产生了免疫,甚至是抵触。
几年前,我们还能看到一些文章里描写,他站在高楼上,阳光洒在脸上,宁静地眺望远处。
现在,这种带点情怀风的文字几乎消失了。
即便看到,很多人也只会觉得矫情。
少年时喜欢写诗的你,现在还写吗。
我们的社会,似乎正在失去对那些无用之物,比如诗歌,比如远方的想象力。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但它就这么发生了。
俞敏洪的南极来信,像是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头,没有激起涟漪,只听到了嘲讽的回响。
那声回响,宣告了一个时代的叙事方式正在悄然落幕。
而新的叙事,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
信息来源:
第一财经:俞敏洪南极来信遭新东方员工吐槽
搜狐新闻:俞敏洪的南极来信,为什么翻车了?
凤凰网:新东方年会俞敏洪的内部信引发员工不满正规配资平台,原因值得所有老板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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